CHERUBY Talk|在长乐路,我们重新谈起“街头”

CHERUBY落址于上海长乐路758号,一栋建于1939年的历史住宅,坐落于原法租界“巨富长”一带。这里曾是清末银行家叶景葵的居所,也曾毗邻中国早期电影工业与文献保存的重要现场,长期承载着知识、艺术与城市生活的交汇。长乐路并不是一条需要被“重新发现”的街道,它始终在被行走、被使用、被消费,也在被不断改写。这种复杂性并不来自某一个明确的历史因素,而来自长期并置的多种生活方式:潮流与市井、私人记忆与公共空间、短暂停留与长期栖居,在同一条街道上反复交汇、彼此叠加。街道并非背景衬布,而是一种持续发展的生态,一锅不断因加入材料而反复变色的染缸。

CHERUBY始终对这条街道保持着持续的好奇与关注,我们并非试图为长乐路建立一种权威叙述,而是从感官、经验与日常出发,关注街道如何被身体写下,又如何反过来塑造人的行动与关系。我们将长乐路视作家、工作场所、生活与社交的见证地,也作为一个需要被反复观看、不断更新理解的对象。比起“文化地标”,我们更关心街道如何在气味、步伐、店铺更替、邻里协商与历史残影之中,成为文化得以发生的条件,形成一种持续流动的公共性。

作为坐落于长乐路的艺术机构,CHERUBY将自身视为这条街道中的一个节点。本次我们邀请三位与长乐路有着不同关系的嘉宾——写作者、前媒体从业者zqq,长期研究上海街道与老洋房历史的写作者张军(外滩以西),以及曾居住于长乐路、近期凭借《上海女儿》入围柏林国际电影节的导演AG(沈仲旻)——从各自的职业经验与生活路径出发,分享他们所知道、所经历、所感受到的长乐路。对谈将围绕zqq为此撰写的文章《在长乐路,我们重新谈起“街头”》展开,在CHERUBY所在的长乐路758号这栋老洋房中,进行一次面对面的交流,延续文章中关于街道、历史与当下生活的讨论。

2月1日,不同视角在CHERUBY相遇,从文本到现场,从街道到房子,从历史到正在发生的此刻。欢迎大家@加入这场发生在交汇处的对话。

活动时间
14:30-16:00 座谈
16:00-16:30 观众交流

 

讲座嘉宾介绍:

Zqq,一个在写稿时感到自由的撰稿人、媒体编辑;长乐路资深街溜子。先后在FIRST影展,NOWNESS现在,BIE别的供职一阵,不知不觉就三十了。

张军,大学毕业后分配进入上海电视台,先后担任新闻导播、综艺编导、情景剧制片人和电视剧播出终审编辑。工余喜欢写作,为解放日报、新民晚报、劳动报、青年报等报纸写综艺消息和特稿。目前从事自媒体图文报道,写作“外滩以西”,日更“上海新里洋房推广”。有时带队在武安古镇和巨富长citywalk。啰嗦,请您斧正。

Ag(沈仲旻Agnis Shen Zhongmin),写作者、导演、策划人,早年曾任职于《外滩画报》,后转向自由实践,多涉及电影、文学与当代艺术领域的策展、公教与多元性创作,长期关注地理地缘与内在意识的时空行旅图景,著有短篇小说集《旅行者的欲望》《上海地理注疏》《深渊模拟器》等,其电影长片首作《上海女儿》入围第76届柏林国际电影节“全景(Panorama)”单元,并将于柏林国际电影节进行世界首映。

在长乐路,我们重新谈起“街头”

长乐路的早晨是从气味因子开始苏醒的。

头天夜里兄弟烧烤的烟气还尚存几缕,趴伏在路边随车轮扬起的梧桐叶子上,对过路口的包子铺已经掀开今晨的第一屉,白色云朵从滚烫的不锈钢塔里逃泄出来,带着菜肉面粉混合的香。

往前几步,捏扁的啤酒罐围倚在本也不直的树上,地面有可疑的酒甜气,像已搬走的624留下的暗语;弄堂口的生鲜店爱用泡沫箱兜住几尾活鱼,菜叶的苦混着淡淡的水腥味;南风肉特有的咸香从腌腊店闭得稀松的门缝里透出来,让隔壁的面馆门口多出风味层次。磨豆机也开始工作了,早点铺周围人们手里端着的咖啡杯数早已超过豆浆,云南豆子的焦香混合面包店里的黄油,拎着小菜经过的爷叔忍不住一再回头。咖啡豆在这场晨间嗅觉漫步里小胜,成功盖过茶叶的清香,柠檬茶的冷冽,还有不远处下一个路口,黎巴嫩老板的沙威玛小店夜里遗留的香料味。

米歇尔·德·塞托在研究城市日常生活实践的著作中曾说,「城市由行走的人写出」。「街头」首先是一种身体经验的单位,而不是地图单位。在散步、遛弯儿、citywalk重新成为全民爱好后,城市迎回了一种观看、体验和参与它的舒朗目光。人的眼神重现于街头,不紧不慢,平视这里的每一道褶皱、每块刻着「优秀历史建筑」的铜牌,每一扇未被推开的门。行走本身就是一种叙事,而长乐路所在的「巨富长」街区就像天然为叙事而生。人们来了又走,像一年一换的梧桐叶般飘荡在路面,也像三岔口的田汉雕塑那样稳矗在街心,平静地望着「杜美路」、「蒲石路」路牌字样的变更,最终在美国作家史明智的笔下,因Street of Eternal Happiness的译唤而被世人记住。恒久快乐,因曰长乐。

而长乐路悦纳的还远远不止这些。

「街头文化(Street culture)」源自近百年以来不断发展的社会学概念——指城市居民在半公共空间中自发生成的生活方式、习俗、关系与表达。在1920年代芝加哥学派的眼中,街头是社会关系的生成器,是城市生活自发生长出的秩序与风格。

在海派文化深植的上海,我们尤其可以关注这种自成风格的「街头性」,一种独特的折衷。自西向东三公里的绵延里,长乐路分割黄浦、静安与徐汇,人们在此处移步换景。世纪之交,长乐路襄阳路口曾是象征潮流前线的零售外贸服饰重要营地,几百米外的华亭路则是以物美价廉盛极一时的本土服装批发市场。如今入秋后的「落叶不扫」号召常常只保留在路肩的一侧,街道这头的「美丽家园」改造带来的灰尘与嘈杂似乎和两车道之隔的对街毫无关系。华山路一段的精致独栋洋房里也许同时住着20个不同的家庭。楼道里炒菜的呲啦声刚起,亭子间便闻到了酒香草头特有的糟香。人与人过于紧密的团抱反而催生独有的距离感,分寸正好,礼貌体面,略带疏离的亲密。

南华新村的停车位便是最好佐证。几十年岁数的老公房小区内路面逼仄,仅存的停车区域紧巴巴地贴在单元外墙边,都蜷起后视镜,缩头缩脑的。会车是不可能的,掉头也是天方夜谭,毋宁说还要兼顾自行车与电动车的停放。车与车有且仅有的唯一出路,是靠着每日固定的顺序、轮次、车头方位和角度,堪堪挤进姑且称作车位的长条空间内。而神奇的是,这样无声的配合每天都在顺畅进行。

你问那台红车是谁的?完全不认识,一年了,每天它都会早于后方的白车开出通道,又正好晚于白车回来。

有摩擦的时候吗?极其偶尔,车要是堵里面了也就认了,谁都有个意外情况。实在不行就去门口岗亭找那车的钥匙,保安会动手挪车。小区保安手上几乎有小区里所有车的钥匙。

在1950-70年代的欧美城市,「街头」逐渐与青年文化结合,变成一种更明确的文化符号。激情洋溢的人们彼此辨认,在纽约街巷里尽情街舞涂鸦,在伦敦昏暗的天气里演绎朋克,用滑板重新丈量洛杉矶、巴塞罗那或里昂的每一条小道。年轻人用身体占领街道,将街头作为表达、抵抗和创造身份的舞台,也因此形塑了如今我们所熟知的青年街头文化。

而街头潮流文化在中国的溯源地却也正是长乐路。1999年,Fly Streetwear作为长乐路上第一家滑板店,在长乐路富民路口安家,此后快30年就这样过去,店门口的橙色排椅成了街头文化爱好者们的家,主理人 Jeff 的面孔和声音出现在无数影像与杂志文字上。2006年,中国首家高端球鞋精品店 ACU 在长乐路的开业剪彩一度成为热门事件,凭借创始人陈冠希的文化影响力,这里成为无数人青春里排队购买限量球鞋的独家记忆。2024年全国首家Superme门店在田汉雕塑不远处开幕时,年轻面孔们攒动的盛况令人恍惚。

李晨和潘玮柏创立的NPC,台姐创立的MU 821,Ziggo创立的上野眼镜,吸饱街头文化的长乐路以各具风格的主理人品牌店铺,书写出一代青年对时尚与潮流、权力与自由的理解。有时尚媒体将它称作中国的「里原宿」:在独立创作者、小型潮流品牌与青年亚文化共同生成的隐秘街巷里,一个黄金时代正在成形。

长乐路当然不是里原宿。租金上扬,人群分散,居家限制,动迁规划……无数双手拨弄这里。ACU,MU 821,上野都已陆续闭店,新的潮流风向标分散至铜仁路、巨鹿路等各处,美式潮流品牌SSUR所在的路口三层小洋楼被国内品牌roaring wild取代,各种定位风格的咖啡店成为长乐路上种类占比最大的业态。

但是,说长乐路不是里原宿,倒也并没有什么贬义。千禧前后,后现代城市理论逐渐丰盈,越来越多学者开始讨论「公共空间的衰落」,在呼唤公共性成为趋势之际,街头的价值再次被推至中心。邻里,陌生人,游客和那些似曾相识的面孔,大家在梧桐树与老洋房掩隐的半公共空间里移动着,打量着,松散地社交,孕育出形态各异的小店、餐饮摊点、小布骑友会碰头处、吸烟聊天的角落或是小型退休人群围棋交流点位,一种非正式的、因而才是真正的生活。

由东湖路向常熟路方向走,经过拐角的烟杂店,最引人注目的是自北京刮来的fRUITYSHOP,一家主营黑胶唱片,服饰以及文化活动的文化厂牌。它的一侧是一个展陈空间,被专注扶植国内先锋时装多年的买手店Labelhood用以陈列各类主题装置,与正对面的整栋买手空间形成呼应;另一侧是一家开了18年以上的上海本帮面馆御面馆,24小时营业,夏天的宵夜时间兼营烧烤,如今则是徐州卷饼。御面馆旁边是一个同样上了年纪的影印店,终日瞧不见几个人,营运状况成谜,店门口的小白板显示他们也兼职做房屋中介。再一旁新开了一家年轻人热衷打卡的网红米线店,加了肉沫的面汤是一绝,总有打扮时髦的男女坐在亮堂的一楼里热聊最新鲜的业内消息。从前这里卖韩国烤肉,招牌是酱油炸鸡。

御面馆里溢出的微微发福的爷叔们,米线店前排队的千禧辣妹,站在门口抽烟的古玩店老板,街头攒动的脚步构成此刻的夜晚。褶皱得再深几米,弄堂里还藏了一家上了年纪的上海人都知道的熟食店,背后延庆路的古玩店里有两只常年戴着珍珠项链的柴犬,大抵是表达老板对他们的疼爱。一个中古店的门脸正对着小区的保安亭,对面的大铁黑门常年闭锁,但一侧的「中国蓝印花布馆」几个大字分外醒目。这栋米黄色外墙的小楼主理人是一位如今已不在人世的日本老太太,因为太过钟爱蓝印花布,她在民间广集蓝印花纺织品,在这里陈列、售卖与进行知识普及。

洋房林立的地方,还会有热衷于研究洋房历史的人。一位退休的电视台审片人成了这一带的「地产侦察员」。建国前的天地图,从前的老黄页,街头老照片,他在如今的街道与房屋前漫步,从巨富长的资料写作里反复收获乐趣。据他所调取的差不多快100年前的历史资料,长乐路富民路口原是由银行家叶景葵捐资十五万元购下土地,自建的馆屋。如今的大片区域从前都是叶景葵的公馆,杜月笙公馆也矗立于此,转角处的合众图书馆由叶景葵主持,在1940年落成,如今已不对外开放,成为上海图书馆长乐路书库。出身名门的上海作家孙树棻在小说《末路贵族》提到,当时男女恋爱的活动安排:先到格罗希路(如今的延庆路)的碧萝饭店吃夜饭,饭后到附近杜美路(如今的东湖路)的圣乔琪夜总会跳舞。碧萝饭店很有名,曾开在如今的延庆路7弄菜场边;而东湖路似乎从古至今都是酒精和狂欢的圣地。

潮流、市井、艺术与绵延不断的日常生活在同一条街头并置,流动,呼吸。「街头文化」由此获得一种更宽的定义:年轻人,经营者和消费者,街坊老居民,艺术家,漫游者……街头并不特定属于谁,而是一种所有人共享城市的方式。

在11月的长乐路上,芭芭拉是众多异国面孔中的一个,他是受邀来参与驻留项目的艺术家,这是他第一次来到中国。早晨伴随路面清扫声,芭芭拉起床开始工作。午饭前的遛弯路线通常是出门后向左,到富民路附近的烟纸店买好香烟,转悠着看住在周围的人先后开启这一天。回到他位于三楼的驻留居所后,又是漫长沉浸的工作。上海冬天天黑得格外早,他和工作室的伙伴们一起吃饭,偶尔穿过街道,去对面的酒吧喝一杯中国酒。

今年11月,长乐路758号以全新的面貌与街坊邻里相见。这是一栋拥有百年历史的独栋老洋房,院中还保留着一口古井,围篱后的桂花树和枣树则显得年轻又恬静。小楼的第一位主人是前文提到的著名银行家叶景葵,如今它属于艺术文化机构 CHERUBY。芭芭拉·桑切斯-凯恩则是CHERUBY实体空间启幕后的第一位驻留艺术家,他的实地研究展“小太阳唱诗班”同步在空间的一楼与二楼对公众开放。

“在交汇处工作”,这是CHERUBY在对外分享涉猎范围时反复提到的字眼。时装,绘画,雕塑,行为,不同媒介承载艺术家实践的某一面向,同时作为对上海这座城市生活的某种回应,在自带时间气息的空间中交融。上海裁缝对肩线的缝纫方法,香港街头的盲道路钉,承载一代国人记忆的粗硬布料,还有已无实体的货币符号,已经消失的竹编货摊架……意象和语境穿过驻地艺术家,唤醒一种全新的创意生产实验。

空间选址本身也像CHERUBY的一次在地艺术实践:没有空阔的挑高,不食烟火的距离感,小楼长在街边,推门便是熙攘的街道。它的左邻右舍有买手店,黑胶店,蓝印花布馆,768画廊;也有洋房中介,美发沙龙,面馆和酒吧。人们极少能像逛街探店那般自然随性地推开一个艺术空间的门,只是,为什么不呢?当代艺术里除了与消费紧密相连的艺术品市场,与“看懂/看不懂”如影随形的公众情绪和认知,还可以有跨界,有在地体验,交流与对话。

你也许正巧路过这扇门,驻足打量或轻松地跨入。你可能快速瞥过大多数作品,注意力只短暂地停留在某样东西上,它让你产生了某段回想,或某场欲望,或某种批判。你会带着这与艺术相遇后的新关系走出这里,继续这场午后的散步。艺术并未“搬进”街头,艺术只是“回到”街头。

来长乐路走走,推开那些或敞开或掩映的门,对话“街头”。

文/Zqq